风是我回忆的方向
那个夏天有柔柔的风,燥热的蝉鸣,有灿烂的阳光,青草的味道还有泥土的气息,这一切铭刻般烙在了我十八岁的世界里。
那年夏天,我选择了复读
那年夏天,我作为一名高三复读生再次向黑色的六月发起进攻。
经历过一次失败,我异常珍惜这次机会。我想考上大学,我想跳出农门,我想告别乡村“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模式。我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放在学习上,希望能够走出闭塞、贫穷的小山村。我希望自己能够成为父母的骄傲,成为小山村里的第一个女大学生。
我拼命的学习状态可以用“争分夺秒”来形容。在补习班,我没有要好的同学,没有亲密的闺中好友,我习惯独来独往。
我是班上唯一穿着带补丁衣服的女生。知道自己和别人的差别,我敏感的心有着自怜和自卑,但表面上我又是骄傲和漠然的。
我努力地学习,每一次的考试,我的成绩总是名列前茅,但我没有欣喜,我知道真正的较量在后面,笑到最后的人才是胜利者。
我的脸总是紧绷着,像覆盖了一层冷霜。那时候,面对别人的微笑,我总是视而不见。
如果不是那年春天在医院卖血被程刚偶然撞见,我想我不会记得生命中曾经有一个叫程刚的男孩。他的善良、他的真诚,还有那被风吹过的夏天了就会像无数个平凡的日子一样在平淡、重复的岁月中了无痕迹。
那个细雨飘飞的星期天,我悄悄到医院卖血
程刚那时坐在我的后桌,半个学年,我们没有讲过一句话,甚至于我没有仔细的看过他一眼。名字倒是记得,他是班上被老师点名最多的人。
在一个细雨飘飞的星期天,为了筹够买复习资料的钱,我犹豫了很久,最后决定去医院卖血。
我忐忑不安地去了医院,在血液科门口,我缠住了一个医生。我告诉他我要卖血。
医生睁大眼睛看了我半天,颇有些恼怒地说:“你想钱想疯了?这里不准卖血!况且,你本身就面黄肌瘦,看来营养不良还来卖血……”
他说了很多,还训了我。原话我已经记不清了,但我记得当时自己一直在苦苦哀求他,泪流满面,并且告诉他,我急需这笔钱买复习资料。
“医生,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一个女孩子?!”转过头,婆娑泪眼中我看到一个戴着宽边眼镜的瘦长男孩,他身后不远还有一个年迈的老人。似曾相识的面孔,但当时,我想不起这男孩是谁。
“你凭什么欺负人?”他走近时又质问医生。
我窘迫的站在边上,低着头说:“你误会了,他没有欺负我。”
“那你怎么哭了?铃子。”他问,声音极其温柔。
我一直低着头,没敢再说话。听到他叫出我的名字时,吓了一跳,于是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望着他,眼中满是疑惑。
“她想来卖血,但你看她都瘦成这样了,还有血可卖吗?你们认识?”医生说。
“我们是同学。铃子,你为什么要来卖血?”男孩不解地望着我。
“同学?我们是同学?”我羞惭地低着头问。
“不会吧?我坐你后桌半年了,你居然都不认识我?我叫程刚。”男孩诧异地说。
“对不起!”我轻声说。
“不用说对不起啦!你成天只顾得学习,从不与人交往,也不与人说话,怎会认得我?”程刚浅浅地笑了一下。
“她急需钱才来卖血的。你帮她想想办法。”医生临走时对程刚说。听到医生的话,我的脸在瞬间一片绯红。我可以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一个陌生的医生,但我没有勇气让一个男同学知道事实的真相。
流着泪,我飞速跑出了医院,冲进茫茫细雨中。我听到程刚在背后呼叫我的名字,但在那一刻,我只想逃离。
楼顶上的风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没有去教室晚自习,一个人躺在黑暗的宿舍里流泪。我知道父母已经很难再给我钱了,可是复习资料又是那么重要。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才好?
程刚来宿舍找我,出乎我的意料。
“我知道你为钱的事难过,我可以帮你。”程刚说得很诚恳。
我低头不语。
“你很在乎这次高考,对么?”他问。
“我没办法不在乎,为了复读,父母已经借了不少钱,我是他们唯一的希望。”我实话实说。
“你太紧张也太严肃了,这样过得很累。你成绩那么好,一定可以考上的。”他劝慰着。
“是么?我去年成绩也很好,可高考时还是差了两分。”我苦笑着,为了这两分,我的父母得多吃多少苦?付出多少艰辛?
程刚把我叫出了宿舍。“我们去顶楼吹吹风,好么?”他征询我的意见。
我答应了。
在那个没有月光和星辰的夜晚,我们在宿舍顶楼吹了很久的风。说的话不多,但我很开心。望着小城的万家灯火,望着苍茫的夜空任思绪飞扬。夜风吹拂我乌黑的长发,也翻卷起程刚衣襟的下摆。
“我要飞———”他突然张开双手高歌一句,吓了我一跳。笑着,我逃回了宿舍。
我一直记得那天晚上他说过的其中一句话:快乐是一天,不快乐也是一天,为什么不让自己快乐一些呢?
“早恋”风波
与程刚熟悉以后的日子,我明显地快乐起来,对身边的同学也多了些友善。我微笑着面对身边每一个人,突然觉得快乐原来这么容易得到。
每天傍晚,我都会到学校附近的一条小河边看书。看书倦了,我就数着河中游荡的鸭子。璀璨的夕阳下,河面浮光跃金,望着斑斓的河面往往会令人产生一种迷幻的感觉,像一个五彩缤纷的未来。
程刚时常陪我一起坐在河边看书。有时说说未来,有时,我们什么也不说,并排坐着,享受这份静谧,陶醉在青草的馨香和泥土扑面而来的气息中。
所有的人都认定我们在早恋。
在那时,面临高考的学生,早恋是件绝不允许的大事。老师分别找了我们谈话。我作为成绩优秀的学生被重点保护起来了,而程刚则被通知家长。程刚的父亲———县城首富“程百万”到达学校时,连校长都惊动了。一行人陪着他好话说尽,接连道歉才平息了他心中的怒气。所有的矛头在瞬间全都指向了我。他们指着我的脊背说我勾引程刚,还说我是瞄准他家的钱……背脊如芒刺,我再次陷入沉默,脸上不再有一丝笑容。
原来,快乐来得快,去得更快。
但程刚依旧在默默地关心着我,他把许多重要的复习资料偷偷塞进我的书包。
有一次,他在书中夹了一沓钱和一张纸条:铃子,对不起!是我给你带来了烦恼。这笔钱你先用着,等你以后有钱时再还我。我知道你一定要考上大学的,不要为钱的事担心……
程刚说过,他要报考和我同一个城市的大学,他还说他会很努力的。
程刚的成绩属于中等,但为了兑现自己的诺言,他一直在努力。但经历那次风波后,他再也没有到小河边看书了。我一如既往地去到河边。有时,我会一个人呆呆地看着夕阳西下,看着薄暮一点点地吞噬整个世界。
知道程刚的父亲后,我没再注意过程刚,就连他最后有没有参加高考我都不知道。我有一本带锁的日记本,里面详细地记录着程刚借给我的每一笔钱。
我说过,我一定会还的,一定会。
梦圆,我独自踏上大学的路
劫难般的三天终于过去。漫长的等待中,我终于盼来了一张来自北方交大英语系的录取通知单。
那天夜里,我第一次把自己灌醉,抱着枕头在房间流了一夜的泪。
有同学前来道喜。望着那些陌生的同学,我唯唯诺诺,有欣喜,有感激,还有难过。程刚一直没有来,直到我背起行囊离开县城。坐在汽车上,我一直期待着奇迹出现。汽车终于启动引擎扬尘而去,我始终没有看到他瘦长的身影,没有看到他的宽边眼镜。
在学校,在最短的时间内,我替自己争取到了一个勤工俭学的机会。当生活的目标那么明晰时,无论做什么事都会充满力量和热情。我一边挣钱,一边努力读书。
奔走在京城的大街小巷,我的大学生活过得艰辛却也充实。
再见时,斯人已逝
当大学的第一个暑假来临时,我回到了县城。
我带着足够还程刚的钱,在一个昔日同学的带领下第一次去了他家。
那是一幢很豪华的别墅,只是褚红的磁砖已经褪色,显得黯淡而有些斑驳。偌大的园子,浓阴蔽日,孤独地耸立着一座小楼,兀立的,让人莫名地会有一种苍凉感。我进入了那个绿阴掩映的园子,进入了程刚家。才进门,我就看见了“程刚”,我愣了,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睁大眼往前几步,泪水已在不经意间悄然划落。
程刚的脸依旧是削瘦而苍白的,依旧戴着副宽边眼镜,他静静地望着我,微笑着却没有语言。他局限在一个黑色的木质相框里。
“怎么会这样?……”我哽咽着问,泪水汹涌。
“高考前一天,他出了车祸……我们以为你知道的……”同学怯怯地说。
心在瞬间一阵抽搐,痛得不能呼吸。我居然连他发生车祸离开人世间这么大的事都浑然不知,说来,都让人难以置信。自己不敢相信,这会是真的。
我再次看见了程刚的父亲———程百万,他仿佛苍老了很多。我无言去安慰,任凭泪水流淌。
我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离开程刚家的,只悄悄留下了那些他曾借给我的钱……
在那个无眠的夜晚,在梦境深处,程刚是一直不变的主题。弥散着苏打水味的飘着细雨的医院,河畔摇曳的芦苇、柳枝,绚烂的夕阳,夕阳下波光粼粼的小河,还有夜风中我飞舞的长发,他衣襟翻卷的下摆……
风拂动,回忆在窗外悠长的树摇声中起起伏伏,绵绵无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