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直面·逃避·恐惧
有人问我：“直面”是什么？
我回答说：“直面”是一个动词，是生命在成长的行动。
又问：“直面方法”是什么？
答：“直面方法”是一套促进生命成长的行动策略。
问：“直面”是怎样行动的呢？
答：“直面”是一场穿越的行动，它在一个个过程中完成。
一个人因着内部成长的渴望，他坚持穿越自己的生活环境，尝试突破一路的艰难阻碍，克服内心的恐惧，从而获得成长，最终长成自己。
问：每个人都可以成为自己吗？
答：每个人成为自己——这是生命创造的意图，也是生命成长的目标，可惜这不是普遍的事实。生活中有许多人并不真正知道自己是谁，未能充分实现自己。还有许多人原本很想成为自己，却往往成了自己非常不情愿成为的样子。这种不能实现自己的痛苦会以各种伤害自己和伤害他人的方式表现出来。
问：为什么会这样呢？
答：原因主要有二。
其一，生活环境中有阻碍成长的因素；
其二，人内部有逃避成长的本能。外在阻碍因素与内部逃避本能互相激发，会导致心理障碍，即一种受阻碍、不成长的状态。
问：“逃避本能”是什么意思？
答：“逃避本能”是直面心理学的一个概念。“逃避”跟“直面”是两个相对应的概念。讲到逃避，还需要讲另一个重要概念，就是恐惧。
直面心理学认为，人内部有一个“恐惧—逃避”的反应机制。这个反应机制有其本能上的求生意义，如，不管是人还是动物，在感知到明确的现实威胁逼近时，都会或奔逃躲避而求生，或拚死一战而求存。但是，如果这种逃避本能受到过度的刺激，就会变成一种虚幻的、过度的症状性反应行为，其逃避与挣扎的目的，表面看来是求生，实质上是求死。
问：“直面”动力来自何处？
答：“直面”的真正动力来自生命内部的成长渴望。
马斯洛作过一个比喻：一颗橡树的种籽里含有这样一个渴望：我要长成一棵高大的橡树。同样，每个人都渴望成为自己。
问：症状的本质是什么？
答：“逃避本能”跟“成长渴望”同属生命的基本倾向，人生过程是两种倾向之间的争战。
生命成长的条件是“成长渴望”战胜“逃避本能”，而症状的本质是指生命顺从逃避本能，过度使用“恐惧—逃避”反应机制，以至于陷入逃避成长的状态。亚当逃避到园中的树木里，约拿逃避到船舱的最底层，蒙头大睡，封闭视听。
许多心理症状显示，人们修建各类防御体系，让自己躲在最深的地方。从直面心理学的角度来看，症状就是成长的渴望受到了阻碍，基本的直面能力受损，以致发展出逃避成长的心理与行为习惯。
问：常听你说“直面就是成长”，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答：人生是一个通过直面而获得成长的过程。
我们先来体味一下幼儿蹒跚学步的意象——他内心里有害怕，也有渴望，有逃避的倾向，也有直面的要求。他偎依在母亲的怀里，对这里的温暖恋恋不舍；他望着对面父亲在拍手，因那里的鼓舞跃跃欲试。母亲松了松手，向前扶了一把，父亲张开手臂，朝前迎了一步。他开始向前移动，但又退回来了，他对自己还不够确定。过了一会儿，他开始了新一次的尝试……最终——他做到了：因着在母亲的爱里建立起来的信任，因着从父亲的召唤里得到的支持，这个幼儿（我们每一个人）完成了这样一个漫长而艰难的过程。这个意象是人生的缩影。
在整个生命历程中，我们有各样的恐惧，但也经历了一次次直面。人生成长就是由多次自发的直面行为实现的，而直面方法就是通过在当事人的生命里修通一个个渠道，让直面的能量突破各种形式的遮蔽，从内部释放出来，在生活中有所培育、有所建立。
问：“直面方法”的操作原理是什么？
答：直面方法的本质是助人成长。我们深深体谅直面不易，每个人的成长都需要得到支持。咨询师的角色就像蹒跚学步者的父母，通过关爱、耐心、扶持、激励等，推动和协助一个人完成一个直面的过程。下面这句话可以说是直面辅导的中心操作话语：“来，你可以做到”。成长不易，助人成长亦不易。
我们内心里总有恐惧，现实环境中总有阻碍，人的本能反应常是逃避，许多人就躲在生活中的各种“树木”后面，甚至发展出一种习惯逃避的生活风格。而咨询师需要一遍又一遍地呼唤他走出逃避之地，走上直面的路，进而协助他建立起一种直面的生活风格。我们把当事人内心的恐惧和现实的处境比喻为一个“恐惧地带”，直面方法的辅导，就是推动当事人对生命中一个个恐惧地带实施穿越，因为我们要成长。这情景也像我们小时候走过一段黑暗的路，心里害怕，就吹着口哨为自己壮胆，也要走完这段路，因为我们要回家。
问：任何时候都只能直面，不能逃避吗？
答：学会判断，什么时候要直面，什么时候要躲避，也是直面的智慧。
如果是在树木中遇到一只老虎，你又不是武松，那就赶快逃避。但我们所说的“直面”，常常是指针对虚幻、恐惧的态度与行为，这时，我们要尽力去直面。但是，直面是量力而为，是循序渐进，不是自我强迫，也不是鲁莽行事。直面不只是行为，更是过程。有时候，我们不能做到直面，也可以接受自己还做不到的行为。如果强迫自己一下子去面对一个恐惧对象，反而使我们变得更加恐惧和更加逃避。很关键的是，我们需要从内心建立起直面的态度；内心里有了直面的态度，反而能够接受现实中某些暂时的逃避行为。
问：采取直面的态度和行为，一定会让我们得益吗？
答：有些时候，直面反而让我们牺牲许多现实的利益，但直面的牺牲是有价值的牺牲，甚至，这牺牲本身就是生命成长的一部分；逃避可能会换来暂时的利益，但一个人为此付出的代价是：生命成长受到阻碍或损害。
问：直面一定会让我们过得快乐吗？
答：不管是直面还是逃避，其中都有快乐和痛苦，只是快乐和痛苦的性质和价值并不相同。逃避使一个人在本能的层面上享受快乐，却不能在这个地方获得成长，他因而痛苦；直面也是生命成长的过程，它常常是痛苦的，但带来的结果是成长与实现的快乐。
问：讲到这里，我渐渐有些明白了，但能不能请你用一个实际的例子来说明一个人经历直面的过程？
答：我讲一个古代寓言，是关于一只老虎怎样经历一个直面的过程。
故事发生在南方的黔地，黔地本来没有驴，有一个人从北方运来一头驴。但当地的人不知道这个动物有什么用处，就把它放到山里去了。就这样，驴每天无忧无虑地在山坡上吃草。一天，有一只老虎从这里路过，看到这样一个庞然大物，以为遇到食虎的神兽，便惊恐万状地逃奔而去。
老虎逃到树林里，回头见驴并没有追来，心里才稍稍平静下来。过了一会儿，老虎还是不放心，便小心翼翼走到树林边缘，偷偷打量在草坡上低头吃草的驴，但不敢靠近。
后来，老虎壮着胆子走到驴吃草的山坡，在驴周围巡回。突然，驴发出鸣叫，这雷鸣般的声音让整个山谷都震颤起来。老虎以为驴要吃它，赶忙惊恐逃窜，遁入林间。但驴并没有追赶而来。
又过了一阵，老虎鼓足勇气走出树林，在驴周围转来转去，而驴一仍吃草，好象没有看到它一样。老虎打量来打量去，看不出驴有什么特别的本领。但时而驴鸣叫起来，依然让它心慌，好不容易才忍住，没让自己再一次撒腿逃掉。
老虎在驴吃草的山坡上走来走去，渐渐习惯了驴的叫声，但还是缺少足够的勇气上前跟驴搏斗。然而，老虎越来越敢于靠近驴，再靠近一点，并且终于大着胆子接触了一下驴的身体，接着又故意挤一挤，撞一撞，想看看驴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老虎一再冒犯，终于把埋头吃草的驴惹火了，只见它抬起后腿，弹了这个讨厌的家伙一蹄子。见此，老虎大喜过望：“原来你的本领不过如此呀！”随后把这个让它恐惧不已的对象变成了一顿美餐。
问：你怎样从“黔驴技穷”里演绎出一个经历直面或穿越恐惧的过程？
答：这个寓言里含有丰富的关于恐惧医治的意义，它可以帮助我们理解人类的惧怕心理，以及怎样鼓足勇气前去面对，直到最后克服恐惧的对象。
假如一个当事人正在遭遇他人生中的恐惧，而他采取逃避的态度与行为，他可以从这个故事里看到直面的启示：
一、恐惧是人生不可避免的事，我们时而会遭遇让我们害怕的对象——一件事情，一个人，一种环境，这情景正如老虎在山坡上跟驴不期而遇。
二、当你遭遇陌生事物，你会感到害怕，会把陌生对象想象得异常巨大而可怖。
老虎遇到驴的时候，经历了一个把陌生对象“巨大化”或“灾难化”的心理过程，与此同时，它把自己看得十分渺小和无能为力。现在检验一下，在你的生活中让你害怕的“驴”是什么？你有没有像老虎一样过分夸大这个陌生的恐惧对象，而把自己看得太过渺小和弱小？
三、我们害怕，往往会逃避，就像老虎遇到驴忍不住要逃避。
但我们可以提醒自己：不要一逃了之，躲起来不再露面。如果老虎逃开之后，从此躲藏起来，驴就成了它永远无法克服的恐惧对象。这里似乎有几点启发：
1.我们可以害怕，可以逃去，但要提醒自己回头看一看我们在逃避什么；
2.我们可以像老虎一样躲进“树林”，但也要提醒自己尝试走出树林，去接近我们害怕的对象；
3.我们可以不一下子接近惧怕对象，但可以一步一步接近它，一次一次接近它，以便有更多的机会从更多的角度去了解它，熟悉它，直到最后克服对它的恐惧。
现在看看，你是不是在逃避什么？你有没有想到从你躲藏的“树林”走出来朝四周观望一下？
四、一个人可以去面对他害怕的对象，但不必强迫自己一下子就做到，你总可以尝试一下，再尝试一下。
老虎害怕驴，它允许自己逃避，但逃避了几次，它又重新回来，一次又一次尝试把自己暴露在驴的面前。就是在这个过程里，老虎对驴的恐惧在慢慢消减。老虎经历的这个过程就是直面的过程，就是穿越恐惧的过程。
五、直面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要完成这样一个过程，不仅需要勇气，还需要智慧、耐心、信心、意志和心灵的力量。
心理学家保罗·霍克（Paul Hauck）建议：“当你试图克服恐惧的时候，不要一下子冲过去让自己直面一切，没有比这更糟糕的做法。它的破坏性很大，效果会与你所预想的完全相反：使你原来的恐惧增大十倍。最好的办法是与恐惧的对象保持一点距离，一步一步、循序渐进地去接近和直面它。这样做的过程中，你会对某种你害怕的处境变得越来越适应。”这种方式，岂不正是老虎的方式！
六、相信这一点：你正在遭遇的恐惧对象往往只是在臆想中显得很可怕，每个人都可以像老虎一样去接近自己害怕的对象，与它相处，熟悉它，最后克服它。你会从自己的直面过程中获得成长的经验。
现在，请你把这个“黔驴技穷”模式套入到你实际的生活场景中去，让自己以老虎的方式去经历一个循序渐进的直面过程。你会明白，直面即穿越，穿越的经验即成长的经验。